上周四下午,我在城北旧货市场的角落里蹲了半小时。摊位底下压着一只发黄的塑料片盒,标签上手写着「红旗放映队·1983·第4卷」。
老板姓葛,六十出头,以前在县电影公司管片库。他说这卷东西在他家阁楼躺了二十多年,搬了三次家都没扔。我花九十块钱拿走,回家路上一直担心它已经发霉粘连。
打开片盒的时候,一股醋酸味冲出来——这是醋酸片基开始降解的典型味道,行内人叫「醋综合症」。我心里凉了一半。但片头拉出来看,卷得还算规整,没有明显的霉斑。第二天我托朋友找到一台能用的16毫米放映机,在小西天附近一间老放映厅里试片。机器一响,画面抖了三秒,然后稳住了。银幕上出现一行手写字幕:「为山区的孩子们——义务放映第37场」。
正片是部农业科教片,讲水稻育秧。但真正让我坐直身子的是片尾——大约两分半钟的黑白素材,画面里是一群孩子挤在公社礼堂的长条凳上,亮度不均匀,焦点也跑了一下。老葛后来在电话里告诉我,那场是1983年4月12日在青石乡放的,下了雨,屋里漏,孩子们把书包举在头顶挡水,没人走。他说那天一共来了两百一十七个学生,放映到一半停电,他用带来的手电筒照着银幕讲完了最后十分钟。
一部片子到底有没有被看完,放映员比谁都清楚。
我把这段素材转录成了数字文件,拷给老葛一份。他收到后回了一条语音,只有一句:「这些孩子现在该有五十岁了。」我没有追问。有些东西到你手里,是为了让你看见它被认真对待过。
回到这卷胶片本身,我想说句可能不太受欢迎的话:它比大多数被反复引用的经典纪录片更值得看。不是因为拍得好——技术上它粗糙得很——而是因为它没有表演。镜头里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在被拍,也就没有对着镜头笑或者躲。现在的影像太多,多到每一个画面都提前设计好了被观看的方式。而这卷胶片里,镜头是后来者,是被允许在场,而不是被邀请入镜。这个区别,我越看片子越觉得重要。
顺便记一笔:试片那天遇到的老宋,在放映厅门口修了三十一年放映机,他说1983年那种16毫米拷贝,全国大概还有四千多卷散在民间。大多数在樟木箱里、在仓库角落、在废品站。找不找得到,全看运气和有没有人愿意弯腰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