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作业本背面的 100 个入口
2003 年秋天，我在城南那家「拾光书店」的二楼，蹲了整整两个钟头。老板姓周，六十多岁，戴一副镜腿缠胶布的眼镜。他看我一直翻那本黄页不买，最后说：小姑娘，五块钱拿走吧，那书没人要。
我买它当然不是缺电话号码。是因为它让我想起自己的作业本。初二那年，我把上网记下来的网址，用蓝色圆珠笔一条条抄在本子背面，抄到第 100 个的时候，我停下笔，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那年我 13 岁，家里那台电脑拨号上网，一个小时 1.8 元，我妈在旁边看表。
那时候的网站是「进去」的，不是「刷」的。
每一个网址都像一扇门。你得记住它，或者抄下来，或者背下来。门后面可能是某个大学的图书馆目录，可能是一个只有 8 篇文章的个人主页，页脚写着「最后更新：1999 年 11 月 3 日」。但它们是真的，打开一次要等十几秒，你会认真看完。
所以当有人问我，为什么你那个「100个免费网站入口推荐」的清单里，有些网站看着那么旧、那么不热闹，我一般不太解释。解释起来太长。我只能说，一个入口值不值得留着，跟它有没有改版、有没有 App、有没有会员体系，关系不大。
我评判一个网站，看的是它有没有「目的感」。
目的感这个词有点玄。举个具体的：南京有个叫陈一鸣的独立开发者，2016 年做了一个只用来看太阳位置的网站，没有登录，没有弹窗，输入城市名，出来一张日升日落的弧线图。页面上就三个元素：地图、曲线、一行小字「数据每 12 小时更新一次」。他后来跟我说，最高单日访问量是 402 次，他还挺高兴，因为那天有人在用。
我喜欢这种网站。它不试图留住你，它只是想帮你把一件事办完。我清单里的入口，一大半是这种性格的东西——查档案的、看天气的、算日期的、下载公版书的、给小孩看星星的。它们不响，也不吵闹。
当然，我也承认，有些入口是我私心留下的。比如一个 2001 年上线、至今还在正常运行的诗歌论坛，页面是白底黑字，版主每天删广告。我上一次去，最新一条帖子是 2025 年 12 月 27 日，有人贴了一首写雪的诗，只有两行回复。我看了很久，没注册，也没留言。
说实话，我讨厌那种把一百个链接塞成一页、每行配三个「热门」标签的清单。
那种清单看起来信息量很大，其实什么也没说。你要的不是一百个名字，你要的是知道哪几个值得你记住。所以我这份清单，每条都有一句我自己的话，说它是什么、我为什么留它、它可能哪里不好用。写得慢，一年只整理十几条，到现在也才七十多个。但我不着急凑满。
回头说那本黄页。我把它放在书架第三层，左边是一本 1987 年的《读书》杂志合订本，右边是我自己的一个笔记本。有一天我外甥来家里，翻了两页说，这什么东西，好无聊。我说无聊就对了，它不表演给你看。
好内容常常是无表演的，这一点旧东西教得比新东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