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坐 K7521 次列车从沈阳回梅河口。

车到站是四点十七分，比时刻表晚了十一分钟。

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热风灌进来，混着铁轨的锈味。

我下车，沿着二站台往东走。

第七根柱子还在那里，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柱子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衬衫的老头，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师傅。

他在这个站台做了二十年保洁。

“又回来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攥着半截扫帚，扫帚毛已经磨得只剩三分之一。

我说是，回来看看。

他用扫帚指了指柱子：“上个月有人来拍照，说要拆了翻新。我说行啊，翻新之前先把我这扫帚换了。”

他笑了，露出两颗镶过的门牙。

我蹲下来，看见柱子根部贴着一张 2019 年的列车时刻表。

上面还印着“梅河口—通化”的慢车，一天两趟，票价四块五。

现在那趟车早停了。

时刻表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2019.11.3，最后一天。”

我掏出本子记下来。

旁边一个等车的姑娘瞥了我一眼，说：“你也是来拍老站台的？”

我说不是，我写东西的。

她说她奶奶以前就在这个站台上卖茶叶蛋，一个五毛，后来涨到一块五，再后来站台不让摆摊了。

“现在卖七块钱一个，还是那个味儿。”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车票，皱巴巴的。

说实话，梅河口站被高估了吗？没有。

但它也没有被正确理解。

大多数人把它当成一个过路站，买瓶水就走。

我不同意。

一个小站的价值，不在它运了多少人，而在它替多少人记住了时间。

这话有点重，但我想不出更轻的说法。

王师傅扫完地，靠在那根柱子上抽烟。

我问他一天扫几趟。

“四趟。”他比了四个指头，“早上一趟，中午一趟，下午两趟。每趟四十分钟。”

“扫了二十年？”

“差三个月满二十年。”

他把烟掐灭，扔进簸箕里。

我往出站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柱子还是那根柱子，时刻表还是那张时刻表。

只是天色暗下来了，站台灯亮了一排。

王师傅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铁轨边上。

我想，下次来，得带个新扫帚给他。

这事我记在本子上了。